荞麦花开的秘密
时间:2023-04-03 09:32 来源:博源集团-张冷习荞麦花是一夜之间迎风开放的,山坡上的荞麦花,一律白生生的白,白嫩嫩的白,白艳艳的白,开得热烈,也开得热情;开得稠密,也开得细致。荞麦花开在山坡上,开出了一坡的心事。山坡无限坦荡地延伸开去,山坡上到处都是白色的反光。荞麦花的清香,一夜之间流淌遍了整个村庄,引出了无数的轻风,在山坡上说长道短。
我和我的羊群站在山坡上,面对着遍山遍野的荞麦花,在风里抒情,我们都说不上话来。那是多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我的头上沾满了沙尘。那时候的羊群不慌不忙,啃咬着山坡上的炎热与寒冷,也啃咬着山坡上的机密。风吹着荞麦地,也吹着荞麦花的清香,羊们就都抬起头,羊们看着对面山坡上那一坡妖冶的荞麦花,它们的眼睛大而幽深。它们看着看着就低下了头,低下了那些带着羊角的头,羊角羝得石头嘎嘣作响。山对于羊群不是距离,而我手中的羊鞭才是距离,我的羊鞭一甩,山摇荡不摇荡,羊头总要不由自主地摇荡一下。我就在一块滚烫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,坐在这块石头上的,还有我少年的烦躁与梦想。石头上的热,向上升腾着,升腾入我的四肢与心田,我感到一种热在我的体内疾走,一阵倦意就袭了上来,我就在山坡上睡着了。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,我突然被一阵羊的咩咩声唤醒了,我一抬眼,我看见我的羊群已经冲入了荞麦地。我一跃跳了起来,赶快跑下山沟,攀上山梁,也冲入荞麦地,去驱赶那些该死的羊。地上已经落下了无数的荞麦花,那些带着伤痕与感伤的荞麦花,铺展在大的地上,大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白。
羊群绕着圈子,我赶开了这面的,那面的又跑了过来,我赶开了那面的,这面的又跑了过来,让我几乎无计可施。我就过去抓住了头羊的角,我使劲地向前冲,头羊只好不断向后撤,我看见头羊的眼睛里映着白色的荞麦花,有一种骇人的白。我看着头羊,头羊也看着我,看成北方的洁白与忧伤。我挥了一下手中的羊鞭,头羊咩地叫了一声,跑在了羊群中,率领众羊撤退出了荞麦地。羊群像潮水一样退去了,潮水一样的羊,奔跑在地上像一个个白色的筐。我还坐在地上,我的身上沾满了荞麦花及荞麦花的清香。
荞麦花是什么时辰开花的,我突然想到了这一问题。我想一朵花的开放,就同一个人的结婚一样,是一件神圣而又激动的事情。尤其在性保守的国家的人们,初夜尤其说是等待已久,不如说是迫不及待。人肌体的开花就如同荞麦开花一样,这是内心的秘密,这是大地上的秘密。我看着一地的荞麦花,在风中含羞,又在风中跳舞,她们都是年轻的孩子。她们在风里一漾一漾她们细长的腰身,我的感伤就袭击了过来,我感到我不是一个牧羊人,而是一个行走者,我走过的地里,到处长满了河谷和山歌。我感到在夜地,荞麦花是最最幸福又最最美好的一群。
我想荞麦花是夜色里开放的,夜给了大地神秘、庄重、隐私、自制,也给了荞麦花欢愉和寂寞,当风吹着无数的荞麦,荞麦就在夜里开花了,她们争先恐后地开,她们争奇斗艳地开,她们争长论短地开,当一地的花覆盖了地气,也覆盖了夜色的时候,大地就静了下来。大地静的没有一点儿声息,只有一棵棵树,叉着月亮,她们叉得一本正经的,好象怕月亮掉下来一样。月色里的荞麦花,开始到后来再到最后,都守着自己内心的秘密,都守着自己的羞怯和秀气,直到有风扬起了往事。
几天后,荞麦花都成了荞麦颗粒,我还赶着我的羊群一遍遍地在山坡上走。羊们看见山坡上的荞麦地,它们朴实而凝练的眼睛里没有了那时的亮光,而是多了一些沉思与无奈。荞麦还像以往那样,一棵挨着一棵站着,它们站成了山坡上一坡的过去。花一样的季节一旦远去,就再也无法回复了,而我还领着我的影子,领着我的羊群,在山坡上日复一日地走动。
多年后的一天我在城里狭小的屋子里,突然梦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荞麦,那些层层叠叠的荞麦花,我在纸上写下了以下几句诗:在荞麦地/走过的羊/它们看人/如同夏天它们看一片石头一样//荞麦花开了/巨大的白布/风一遍遍纠缠着山冈/裂布的声音不绝于季节。我没有再回到那片山坡,我也没有亲眼看一看荞麦花是如何开放的,季节在轮转中,把我变成了一个行走者,但我对谁也不想提起——荞麦花有几种香气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