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老家夏天多山少草的山坡上，羊闲得扯淡，人也闲得心慌。人就看远处的白云，近处的沙峦，这样一看往往就是一天。羊虽然置身在山坡上，却顾不上看山，也顾不上看云，羊紧要的是不停地吃草以填饱肚子。在山坡上，人过一天是一天，羊过一天也是一天，同样的日子，羊为的是吃饱肚子，人为的除了享受，还有吃饱肚子，但归根结底，都是为了延续生命，归到了一个道上。

那时候家里养着羊，我每年放假，都短不了牧羊。早上，太阳从山上出来，爬的爬的上了半空，人就赶着羊群出坡了。本来荒凉的山，有了羊的点缀，不但有了颜色，也有了生机。羊一天在山坡上走动，人也一天也在山坡上走动，山一直山默不作声。傍晚，太阳由明艳到了淡然，又接近了山顶，人就赶着羊群走上了回家的路。夏天人着急回家，羊却不着急回家，羊回了家就没有了草吃，只能一只挨着另一只卧下来，反刍一天吃到肚子里的食物。冬天就不一样了，冬天牧羊人考虑到外面食物稀少，回去还要给羊吃草吃料，吃草吃的是冬储草，一般是干的玉米草、糜子草，有时也给喂干的苜蓿、沙蓬，这是所有羊都有的福利。吃料一般喂的是玉米或黑豆，这是部分羊的福利，一般只喂给留圈的公羊、怀孕的母羊以及一些疲乏的小羊。但就是这些微薄的福利，羊也要争着回圈享受。一到夕阳西下，人走得快，羊走得比人还快，到了离家不远的东方，羊往往跑了起来。羊蹄子踏起的尘烟，和农家屋顶上冒出的炊烟混杂在了一起，成为冬日傍晚乡村一道壮美的景观。

我那时候每天牧羊，就要照看那些大同小异的羊。人分上中下，羊也分三六九。一个群里的羊，有雄壮昂扬的公羊，也有温存朴实的母羊，还有调皮可爱的小羊；有偷懒磨滑的老羊，有多吃多占的壮羊，有老实本分的新羊。其中有一只与众不同的母山羊，它比较嘴馋。在平时它是一只好羊，只知道埋头吃草，一幅与世无争的样子。但要是在庄稼地附近，人不注意或不在身边，它就会偷偷溜进庄稼地吃庄稼，或者是领着羊群往好草的地方跑去。在生育方面，它是一只优秀的羊，每年都不误下一只小羊，母羊情商高，小羊情商也不低，小羊会经常跑到人的身边，讨人的欢心，有时人会顺手赏它点吃的东西。山坡上的草地大是大，但草往往不太好，而庄稼地旁边由于羊来的少，草往往长得好。我就经常赶羊到庄稼地旁边吃草。这只馋羊看到庄稼，就耍起了心眼，它也像别的羊一样在低头吃草，但偷偷观察着人，看见人的目光不注视着羊，它会偷偷吃几口庄稼，人头扭过来了，它又成了吃草的食客。人想惩罚它，往往抓不到现行。它还有一次引着羊群偷食的行为，那天中午羊饮过水在河滩上卧着休息，我吃了一点拿的干粮，也坐在沙滩上休息。我坐着坐着就睡着了，突然间醒来，才发现羊都没了踪影。原来羊都跑到附近的庄稼地吃庄稼了，幸亏有人看见了，把羊赶了出来。我跑了过去，问那人怎么回事，那人指着那只馋羊说，就是这只羊跑在最前面把羊群引来的。我拿着羊鞭跑过去，准备狠狠教训一下这只馋羊。这只馋羊看见我过来了，连忙钻进羊群躲了起来。我一鞭子甩过去，没有打到这只羊的身上，却打在了它的孩子——那只小羊身上。小羊挨了一鞭子，疼的叫了一声跑了。我心疼小羊，就放下了鞭子，过去抱住小羊，给它喂了一点吃的。馋羊看着着一切，不知道有什么想法，但它既没有出来护孩子，也没有对自己的行为道歉。我放下了羊鞭，打不着这只羊不打了它了，人犯不着和一只羊生气。有时候想一想，羊其实和人一样，人看见好吃的想吃，羊见了好吃的也想吃，庄稼就是羊的好吃的，就饶了它这次犯错。虽然知道它还有下一回，但羊不是人的仇人，况且是自己家养的羊，只能得过且过了。人不管羊了，羊又散开在了山坡上，散成山坡上开着的花朵。

开学了，我放下羊鞭背起书包，又成了一名学生。我去和羊群告别，那些羊还和平时一样，散漫在山坡上低着头吃草。我特意看了两眼那只馋羊，正巧它也在抬头看我。这只馋羊停住吃草看着我，接着其它许多羊也停住吃草看着我。羊群看着我，草看着我，山坡看着我，连白云看着我，看的我有些不好意思。我扯了一把树叶，想喂给那些羊，那些羊看着馋羊，馋羊没有过来，它们就都没有过来。过了一会儿，羊群慢慢分散了开来。我把树叶撒在了地下，再看一眼羊群，已经找不到哪只是馋羊了。